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农村“碎片家庭”儿童心理教育亟待加强
2017-07-30 来源:《瞭望》新闻周刊 作者:邹大鹏 杨喆

黑龙江省密山市兴凯湖乡,一名“碎片家庭”的孩子与祖母走在回家路上(6月2日摄)杨喆摄/《瞭望》新闻周刊

  走进大兴安岭南麓集中连片特困地区拜泉县龙泉镇卫星村,一栋低矮的土房格外显眼,身患股骨头坏死的欧兆元带着8岁的孙子小旭在此相依为命。“我是又当爹、又当妈,根本没空当爷爷。孩子也可怜,成了缺少关爱的‘离三代’!”欧兆元说。

  《瞭望》新闻周刊记者在黑龙江省农村蹲点发现,城镇化进程中农村人口加速涌向大城市,由留守儿童、老人、单亲等组成的“碎片家庭”孤守村庄,在求学、心理成长、精神慰藉等方面存在多重压力。

  “碎片家庭”生活堪忧

  对于44岁就当了爷爷的欧兆元来说,这些年的生活如同一场噩梦。2000年,刚刚过完35岁生日的他罹患股骨头坏死,一度卧床不起。面对高额的手术费用,只能选择药物维持保守治疗,至今走路仍一瘸一拐。

  “不敢回头想,这些年真不知道咋熬过来的!”欧兆元叹息道:先是妻子忍受不了债台高筑的无望生活“跑了”;孙子出生后不久,儿子、儿媳双双外出打工,后来又离了婚。

  土房内的白灰墙泛着黑色,鲜艳的“优秀学生”奖状旁是用铅笔标注的一列账单,每月1000元的进账是远在深圳打工的儿子寄来的生活费,记性不好的欧兆元就列了这个“账单墙”。

  小旭说,把奖状贴在账单旁边,就是想让它和远方的爸爸“对话”,“希望我好好学习,有一天能挣钱给爷爷做手术换骨头,给家里建个新房子,让爸爸回来,不要几年都见不上一面”。3年没见到爸爸的小旭说,如果不是有照片“都忘了他长啥样了”。现在的家对小旭来说就像碎片,四分五裂。

  据拜泉县教育部门调查,全县学龄儿童中,留守儿童、单亲家庭儿童比例分别为15%和9%。“目前硬件不差啥,最挠头的是学生的心理问题。”拜泉县龙泉镇明德小学校长樊海永说,全校共有学生360人,留守儿童超过1/3,单亲家庭也有50多户,其中部分孩子承受着“既单亲又留守”的双重压力。

  在鸡西市兴凯湖乡中心学校,校长孙秀芳也担忧地说:“外出打工人多、生源下降,寄宿生2011年时有427人,如今剩下110人,单亲儿童比例近30%。”

  在主要依靠渔业和农业的兴凯湖乡兴凯湖村,外出务工人数已超过渔业人数。

  “自己也打不动了,但债务逼得只能硬着头皮上船。”60岁的村民苑立国说,儿子结婚花了十多万元,前几年种地又赔了好几万,3年前儿子离婚后外出打工,老两口拉扯着读小学的孙子勉强生活。

  七台河市茄子河区铁山乡铁山村是一个“煤村”,全乡最多时有22家煤矿,如今基本停产,曾在矿上打工的村民不少外出谋生,“催生”了大量“碎片家庭”。

  “矿区龙兴学校的一个班,只剩下一名学生的家长没有离婚了。”据了解,这个学校单亲家庭学生比例高达50%。

  在密山市和平朝鲜族乡兴光村,一些人家长年在外地或韩国打工,为了防盗,干脆把自家房屋窗户封死。“村子最多时有239户905人,如今只剩下32户60多人了,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小孩。”村民金东成说,在村里种地只能维持生活,外出打工一个月收入7000多元,但家也散了。

  缺少父母关爱的“寄居”童年

  由于生源减少、村级小学撤并,很多农村儿童只能选择在乡级中心学校就读。不少学生寄宿在学校宿舍或附近居民家。

  兴凯湖乡退休教师丛云发的家便是一个寄宿点。记者看到,在10平方米的小屋里,三个寄宿生与老两口挤在一铺炕上。“孩子们每个月交350元伙食费,吃住都在我这。但这个临时家庭再好,也不如他们亲爹、亲妈呀!”丛云发告诉《瞭望》新闻周刊记者,寄宿的小梁父母离异、外出打工后,孩子周末也寄居在此,成了没人管的“事实孤儿”。

  蹲点中,多地老师向记者反映,“碎片家庭”孩子大多存在敏感、脆弱、偏执、易怒等特点,心理问题渐成“通病”。龙泉镇明德小学教师刘妍说,由于老人无力监管,家庭关爱缺失,班级的一名男生养成了易怒的性格,上课经常随意走动、大声说话,如果被制止就会向老师挥出小拳头,几乎所有的科任老师都被他“教训”过。

  兴凯湖中心学校寄宿生小发一直让班主任唐秀婧担心。“平时总想妈妈,说一些极端的话,课也不专心上,动不动就说要跳楼。”唐秀婧说,孩子的课本很少有完整的,许多书都被撕碎或者拧成麻花一样,以此发泄父母离异后“被抛弃”的怨气。

  四年级的小慧3岁时父母离婚,她爸爸车祸去世后跟爷爷奶奶生活。“经常撒谎,还会通过哭、故意尿裤子等方式骗取大家同情。拿到捐助的钱后就去校外买零食,连校工都被骗过。”小慧的老师说,她爷爷奶奶的教育方式就是溺爱和经常性打骂的“组合拳”。

  一些“碎片家庭”儿童,由于从小离家、长期住校、亲情缺失,“心里话”没人说,“孤独感”也被放大。记者随机调查的十几名住校生中,绝大部分表示不会把心中的苦恼说出来,只是自己默默承受,很多孩子都说自己会在半夜偷偷哭泣。

  个别孩子压力无处宣泄还会产生“失范”行为。樊海永说,有一名留守儿童心理十分敏感脆弱,曾藏在宿舍柜子里不出来,全校老师找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。这个孩子还经常一个人沿着学校操场一直走,不与任何人交流。

  记者在密山市、七台河市、佳木斯市等地进行的、有150多名学生参与的问卷调查结果显示,72%的碎片家庭孩子对父母外出赚钱表示支持;91%的孩子认为幸福的家庭是和父母在一起;88%的碎片家庭孩子平时会有一定的零花钱;68%的孩子会经常上网;47%的孩子认为自己平时最大的烦恼是想念父母、渴望团聚,自卑、自闭等性格特点明显。家庭教育的缺失让碎片家庭孩子的童年蒙上了一层阴霾。

  如何聚齐家庭“拼图”

  经常给学生进行心理辅导的唐秀婧曾分析这些“碎片家庭”产生的原因。她说,如今很多农村新组建家庭的婚姻基础并不稳定,一般都是经人介绍认识,早婚的情况比较普遍,没有什么感情基础,有的甚至是谈钱结婚。婚后性格矛盾、价值观认知的不同、巨大的经济压力、就业的流动性等,都让家庭变得脆弱。

  “结婚花费太高,彩礼就要几十万,有的老人还要给孩子在城里买房买车,很多都是借钱结婚。年轻人婚后为了生活、还债还得到大城市打工,两地分居、眼界一开、感情再不好,就容易各自飞了。”一位离异的父亲说。

  近年来,各地不断加大对农村基础教育的投入,学校基础设施显著改善。同时,社会各界对“碎片家庭”的关注度不断提高,爱心志愿者团队不时在各个学校开展活动丰富学生生活,有的学校还成立了专门的留守儿童服务站,开展心理疏导、经济援助等服务。但学校本身受师资等条件限制,很少开展专门的心理课程,多是靠班主任自发进行心理疏导。

  受访的基层教师也告诉《瞭望》新闻周刊记者,仅靠他们很难做好学生心理疏导工作。一是他们日常工作多,心理问题的疏导不系统;二是心理疏导多数是发现孩子有问题后的事后补救,事前预防很难做到位,而且专业知识匮乏,方式不对有时甚至适得其反。

  樊海永说,专职心理教师可以更系统、更专业地在学校里开展心理教育,对“碎片家庭”儿童的问题有更好的把握,措施也更有针对性,对学生“心病”可打“预防针”,而不仅仅是事后的补救。他们是学校目前最紧缺的人才,但是这些人才在基层面临着“进不来”、“留不下”的尴尬。

  兴凯湖中心学校一位老师说,国家实施特岗教师政策,鼓励聘高校毕业生到农村扎根,逐步解决农村师资总量不足和结构不合理等问题。学校从2009年开始来了10个人、走了6个,有的一转正就走了。“这对农村儿童挺不公平的,人才是农村学校培养的,最后却不能为农村教育所用。”她说。

  一些教育和心理专家也表示,“碎片家庭”儿童的问题只靠学校教育会“独木难撑”。七台河市茄子河区铁山学校校长曲弥金、哈尔滨曲伟杰心理学校校长曲伟杰等分析说,这些儿童家庭教育缺失,隔代教育乏力,可能导致儿童心智和道德不健全、价值观迷失等。尤其亲子关系失谐、安全感和归属感丧失、父母榜样作用的剥夺以及道德行为监控机制的弱化,容易影响儿童行为和心理,进而出现中途辍学、自我保护意识弱甚至危害社会等问题。

  如何让“碎片家庭”儿童健康成长,成为我国继续织密扎牢“民生保障网”的一道考题。国务院公布的《“十三五”推进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规划》中,明确要做好困境儿童保障工作,“兜底”困难群体,实现困有所帮。

  今年的全国两会上,代表委员也纷纷聚焦这一话题,在提交审议讨论的政府工作报告中也明确提出,要实施好临时救助制度,加强农村留守儿童关爱保护和城乡困境儿童保障,落实国家监护体系,为老人和未成年人监护“托好底”,强化治国理政“底线思维”。

  孙秀芳等基层教育工作者表示,应尽快建立农村寄宿制小学心理课程制度,在课程标准、教材、课时等方面做出规定;对到偏远、困难地区任教的专职心理教师,在相关政策方面予以适当倾斜,确保人才“留得住”。同时,对现有在校符合条件的教师进行心理教育培训,利用互联网等手段,建立农村“碎片家庭”儿童心理教育与监测体系,对登记在册的儿童予以更多关注,引导家长加大对孩子心理教育的重视程度。最主要的是从根源上减少“碎片家庭”的产生。

  中国人民大学人口与发展研究中心教授段成荣等认为,“碎片家庭”的产生源于地域发展的剪刀差和城镇化的不均衡,就业和基础公共服务供给能力存在短板,转移人口只能低层次流动难以整个家庭迁移,进而留下“空心村”“碎片家庭”等后遗症。

  南开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吴帆建议,应整合民政、教育、妇联、共青团等资源,通过“政府购买服务”方式,借助社会力量尽快完善“碎片家庭”儿童教学站、心理咨询室等服务和教育保障体系建设。更重要的是,加速农村转移人口的市民化,促进教育、医疗、住房等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,使其以家为建制流动、团聚;加速资源型地区产业转型,针对矿村、渔村、民族村等特殊村落,采取多种措施壮大农村经济,提供更多就业岗位和更好发展预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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